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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的构式观 ——基于构式语法的翻译原则新探
2021年01月12日 15:57 来源:《中国翻译》2020年第6期 作者:魏在江 字号
2021年01月12日 15:57
来源:《中国翻译》2020年第6期 作者:魏在江

内容摘要:

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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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在认知翻译学日渐兴起的今天,基于认知科学的翻译研究越来越受到学界重视,相比之下,基于构式语法的翻译研究还不多见。本文以构式语法的基本要点为出发点,提出了整体原则、凸显原则、互动原则、多义性原则等四条翻译原则和方法,并结合翻译实例,论证了构式语法对翻译的理论指导作用,期望为翻译理论与实践研究提供新的启示。

  关键词:构式语法;翻译;翻译原则

  作者简介:魏在江,博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英文学院教授、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认知语言学、对比语言学等。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基于认知的英汉语法转喻对比研究(项目编号:16AYY001)”的部分成果。 

  认知翻译学认为,翻译是一种认知活动,语言转换仅是外在的、表面的,认知运作才是内在的、深层的,因此翻译研究更重要、更基础的应考察认知层面上的运作(王寅,2017)。 Rojo and Iraide Ibarretxe-Antu?ano(2013)认为,翻译和语言学之间是一种既爱又恨的关系(Translation and linguistics: A love-hate relationship)。在认知翻译学日渐兴起的今天,基于认知科学的翻译研究越来越受到学界重视,认知翻译学是翻译学的一种新范式,是在认知科学及认知语言学的框架下研究翻译理论、翻译实践以及翻译现象的有关问题(文旭、肖开容,2019:12)。相比之下,基于构式语法的翻译研究还不多见,仅见到Szymańska(2011)、Ana Rojo and Javier Valenzuela(2013)、杨子、王雪明(2014)等为数不多的研究,他们论述了基于构式语法的翻译认知研究原则和方法,也提供了一些案例分析,但更深入更细致的研究还有待进一步拓展和深化。

  构式是目前认知语言学中的热点问题,构式无所不能(constructions-all-the-way-down)(Goldberg,2006:4)。问题是:它们对翻译有用吗?对翻译者有用吗?认知语言学的构式与翻译究竟是一个什么问题呢?作者应该忠实于形式或意义还是二者都忠实呢?毫无疑问,认知语言学能够描写翻译的认知过程,可以为翻译做出理论贡献。本文以构式语法的基本要点为出发点,提出整体原则、凸显原则、互动原则等翻译原则和方法,结合张培基先生《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中的翻译实例,论证构式语法对翻译的理论指导作用,期望为翻译的构式研究提供新的启示。

  一、以构式作为翻译的基本单位

  本文提出,将构式作为翻译的基本单位。构式的语义特征之一是构式可以激活人类经验图式化的概念结构,被称为理解的框架或场景(interpretive frames or scenes),这一思想是从Fillmore框架语义学继承而来的。在翻译过程中,框架激活的思想对翻译过程中理解语言外知识、文化背景知识的作用是非常有用的。构式中形式与语义的匹配为解释翻译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路径,它聚焦于语篇的各种因素而不仅仅聚焦于形式方面。问题是:同样的形式和意义的匹配在目标语中是否存在?当同样的构式在另一种语言中不存在时,翻译者使用的策

  略是否可以以某一种方式加以预测?认知语言学和翻译研究能够互联互通吗?认知语言学的翻译观需要回答下面三个问题(Ana Rojo and Javier Valenzuela, 2013):1)认知语言学中什么理论和经验机制可以成功地用到翻译研究方面?这些理论在哪些方面是有用的?2)翻译理论中,认知语言学有哪些可以为翻译理论做出贡献的领域?3)从翻译研究中能够得到的启示可以用来惠及认知语言学的理论吗?

  翻译是关于意义交际的,翻译包括从源语到目的语的意义传输过程,是在目标语中重新构建源语文本意义的过程。如果语言学理论对翻译研究有贡献,它必须是以意义中心的。认知语言学的解释是基于意义的,认知语言学的意义可以通过认知过程来解释,认知过程可以提供语言材料和翻译的基础认知之间的联系。这就是认知语言学和翻译共同的基础。构式语法是非模块性的(non-modular)、非派生性的(non-derivational),属于继承性语言功能模式。构式被理解为语言形式与语义的匹配体,语言使用者的知识表征为构式网络,可以打破语言描写的传统模块特征,包括语音、形态、句法、语义、语用和话语特征的模块。语言的构式观与翻译的需要高度一致,可以为翻译提供一系列工具,来解释翻译过程的各个方面。

  (一)构式对等(Constructional equivalence)

  构式语法 ( Goldberg, 1995/ 2006) 的基本语言组织单位是构式,构式被定义为任何形式与语义的匹配体,其范围可以是简单结构如语素、词素,到抽象的复杂的句法聚集体,包括自由变体与词汇特殊性项的组合而成的直接成分结构。很多构式具有弱组合性的特点,即是说,它们的意义不能直接从它们的单个成分的总和推导出来,但是可以从形式与意义的配对的整体性推导出来。构式与其他语言普遍性理论相去甚远,跨语言的多维性可以通过跨构式体现出来,这些构式依赖于不同语言的机制。构式方法已经通过跨语言的语言学分析呈现出其有效性,构式形式与语义的互动观对翻译者一定是有用的。两种语言框架系统存在不同特征,构式将语言形式与语义符号的复杂性结合起来,提供了理解翻译过程的不可忽视的描写与解释因素。

  (二)构式的不匹配(Constructional mismatch)

  当构式存在于两种语言中,翻译者不得不使用目的语的对等策略。然而,两种语言不具有同一构式的形式也就是形式不匹配时,翻译者需要重新分布信息,通过准确的对等翻译策略,才能将源语中的信息准确地翻译出来。这些构式在另一种语言中没有准确的对等形式,这迫使翻译者采用不同的策略,以解决翻译中构式不匹配的问题。在构式语法框架内,语言使用者的语用能力被表征为构式。形式包括语音、形态、句法特征,而意义宽泛地包括功能概念,包括语义、语用和话语(信息结构)特征。构式是非模块性的,不将语言分为不同的模块,强调形式和功能的不可分离性,须作为整体来辨认,交际中实际表达法被认为是构式体(constructs),即构式的例示化。构式语法是基于语言数据的全覆盖假设,特别关注“边缘”部分,如习语和有限产出构式,认为它们也是交际中的重要方面,在语言描写中应该受到重视。

  正是低能产性的非核心型式才导致了翻译中的问题,因为它们经常包括特征的复杂聚合体,包括语用的特征。构式语法作为基于用法的语言学理论,自然包括语言的语用方面,可以回答翻译者灵活选择翻译策略的因素,如频率和搭配能力(collocability)之间的关系。语言的构式观能够回答语篇层面翻译的不同因素。

  (三)以构式为基本单位的翻译观

  Goldberg(1995:1)指出,构式的概念在语言学的历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构式有其自身的意义,这种意义不能从其构成成分和其他构式推导出来。任何一个语言表达式,无论是语素、词、词组、短语、分句、句子,甚至语篇,只要其形式和意义的一些方面不能从构式的组成成分或现有的构式中完全预测出来,即可看作是构式。构式是形式和意义的匹配体,因此,其范围涵盖了语言的各个层面,因而自然就成为了语言研究的基本单位。

  构式的概念基于这样的观察:一个复杂表达法的意义不需要从它的组成部分去预测,同样,在翻译中,语篇之间或语篇组成部分之间的整体功能对等,也不需要遵循语篇组成部分之间的局部对等。构式方法的关键在于描写翻译的非模块性,形式和意义的不可分离性,以及在构式概念的观照下,语言构式的独特性。在翻译中我们经常被目的语的资源限制,为了特定的交际目的,目的语会呈现出与源语不同的各种特征。因此,同一语篇文本的每个译作都是译者在多维对等中权衡取舍的结果,体现了译者在不同因素的影响下的选择,也体现了译者的主体创造性。

  构式具有不同语言的一系列特定的特征。构式是人脑中储存的语言组构单位,其抽象程度不同、层级各异,可以从语素、词语、短语、习语、论元结构,一直延伸至语篇层面,而实际使用的语句都是多个不同类型、不同层级、相互兼容的构式形成的组合体( Goldberg,2006: 10) ,故以构式为翻译单位不但确保了翻译单位在语言层级上的灵活性,同时也兼顾了翻译过程中对语言多层面的综合考虑,由此避免翻译单位大小的无谓之争。因为构式的形义两面不可分离,故以构式为翻译单位就可以兼顾对结构、语义、功能、文化等多维度因素的考虑,比在单一维度上界定翻译单位更有利于指导翻译实践。

  二、 构式语法观照下翻译原则构拟:案例分析

  Szymańska(2011)提出了翻译过程构式模式“原文认知图像解读 - 译文表征图像建构 - 译文生成” 三阶段。他认为,在译文表征图像的指导下,在译入语资源库中选择合适的构式,整合为译文构体,受原文线性结构的影响,译本与原文构体只可能部分对应。基于上述理念,他将翻译过程比喻成“马赛克重构”,马赛克的原材料小块即为某语言资源库中的构式,原文是由源语资源库的构式整合成的一幅马赛克作品,翻译则是采用译入语资源库中的构式对该作品的再现(杨子、王雪明,2014)。翻译中目的语构式和构体与源语不尽相同,翻译不可能实现微观层面特征的完全对应,译者须在微观层面对应与整体效果近似间找到平衡。我们认为,在构式语法的观照下,翻译的对等可以通过以下几个原则来实现。

  (一)整体语义原则

  Goldberg (1995:1)认为影响语义的因素不仅有词汇,而且有更大的语言单位,即语法构式。一个句子不是一堆句子成分的堆砌,而是一个“完形”,构式本身具有意义。陆国强(2008:前言)从英汉对比的角度提出整体处理法,强调整体的重要性以及部分之间的依赖性,这种方法在处理语言时注重从宏观上考虑句法、语义、语用、逻辑和社会文化等五大因素,并从宏观上谋求形式和意义的统一。尹丕安,阮芳芳(2011)认为,在翻译过程中,可以将原文分解为组成构式并理清各构式间关系,采取自上而下的方法,由高到低,层层分解,理清各构式组成部分之间的关系,尤其要从宏观上去把握构式的形义关系。我们认为,翻译过程中既要注意自下而上的词汇对构式的影响,更要考虑自上而下的整体观照方法。下面我们通过张培基先生《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中的例子来说明:

  1)但是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朱自清《背影》)

  However, the separation of the last two years has made him more forgiving towards me. He keeps thinking about me and my son.

  例1)“最近两年的不见”导致了“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其构式义是“使某人变得……”这样的致使义。上面的翻译妙就妙在 made的使用,这里的致使义就是构式的整体义,这里的转换非常准确,将汉语的主语“他”变成了英语译文中动词的宾语,符合英汉语的“人称与物称”的区别(连淑能,2010)。后半句“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一句有“一直,不断”的意思,keeps thinking about me and my son准确地将此意义翻译出来了。这说明,在翻译中,我们需要摆脱原文的词序、结构的影响,重新配置语言结构和语义信息,以求功能和意义的对等,这是构式的整体义使然的结果。再如下例:

  2)还是成都的那些旧街道,我跟着你一步一步地走过平坦的石板路,我望着你的背影,心里安慰地想:父亲还很康健呢。一种幸福的感觉使我的全身发热了。(巴金《梦》)

  It was the same old streets of Chengdu. I followed you step by step on the smooth flagstones. Looking at you from behind, I inwardly consoled myself with the thought that father was still hale and hearty. A sensation of blissfulness warmed me up all over.

  汉语中“一种幸福的感觉使我的全身发热了”看起来是一个致使句,可张培基先生的翻译遵循了英语句法以动词为中心的原则,直接使用warmed me up,避免使用几乎同样意义的make sb warm这样的不是特别地道的英语表达,这是英语构式的特点所决定的。Talmy(2000)认为,英语是动词框架的语言,与前面类似的表达有:surprise sb, disappoint sb, 而汉语是动词+附加语的语言,中国译者容易受到汉语的负迁移影响,用make sb surprised(disappointed)来表达。

  3)从严冷枯黄的北方归来,看到展现在我跟前的青山碧水,红花绿叶,使我惊讶而欢喜。我觉得我的生命的风帆,已从蔚蓝的海,驶进了碧绿的江。(冰心《我的父母之乡》)

  Returned from the bitter cold North with its drab and dried up vegetation, I was amazed and delighted when greeted by the charming scenery mountains and emerald rivers as well as flowers and green leaves. I felt the sailing boat if my life steering its way into the green River after leaving the blue sea behind.

  上句中“看到”、“使我惊讶”这样的表达,在英语翻译中变成了主系表结构I was amazed and delighted when greeted by…,表示原文作者当时的一种心理状态;同时,“我的生命的风帆”、“从蔚蓝的海,驶进了碧绿的江”使用了分词结构steering its way into the green River after leaving the blue sea behind ,突出主干,分出主从关系,且两个分句的主语都为“I”,这样衔接更加自然,符合英语句法的特点,这是从整体来考虑的结果。

  4)战士是永远追求光明的。他并不躺在晴空下享受阳光,却在黑暗夜里燃起火炬,给人们照亮道路,使他们走向黎明。(巴金《做一个战士》)

  A fighter is always in pursuit of light. Instead of basking in the sunshine under a clear sky, he holds a burning a torch in the darkness of night to illuminate people’s way so that they can continue their journey till they see the dawn of a new day.

  使他们走向黎明,在此翻译成till they see the dawn of a new day,尽管汉语中使用了“使”字句,可使役意义并非该句的本意,该句含有“他们自觉自愿地做某事”的意义,因此翻译家在整体综合考虑句子及语篇语境中其它成分的意义之后,将其改变为主动句,但这里“走向”也变成了“看见”,似乎不是太妥当,我们认为没有必要改变。

  再如,下面的例子中有“结果”构式义:

  5)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了。(朱自清《匆匆》)

  Aware of its fleeting presence, I reach out for it only to find it brushing past my outstretched hands.

  6)左思右想,总觉得结婚也不好的,不结婚也是不好的。(郁达夫《谈结婚》)

  Thinking the matter over and over again, I cannot but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neither matrimony nor bachelorship has anything to recommend itself.

  例(5)增加了only to find、例(6)增加了cannot but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等表面看来原文没有的意义,实际上,原文有这样的结果构式义,因此有必要在翻译中将其进一步明示出来,进一步明晰原文各分句之间的关系。构式语法坚持语言符号和语言结构的整体描写,语言是语音、词汇句法、意义和语用特征规约化的聚集体,句法不是独立于其他模块之间的语言现象,构式的形义两面不可分离,以构式为翻译单位就可以兼顾对结构、语义、功能、文化等多维度因素。构式整体义的理念须是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必须要考虑的重要原则。

  (二)凸显原则

  译本与原文构体只可能部分对应。构式被认为是语言特定的(language-specific)(Goldberg 2003: 222)。构式的语言特定性表明,两种语言的型式,即使它们传统被称为一样的,如被动式,也不需要完全等同。Goldberg (2006: 16) 强调,构式语法预料到了语言之间需要考虑的变体,尽管人类有共同的交际需要,不同语言需要表达相同的信息。构式语法的另一个特征,是它的基于用法(usage-based)的特点,构式的概括性来自于使用,交际以社会的需要而决定。构式语法强调 (同上: 64), 语言使用的事实超越了传统的语言系统的知识,回答了“本族语人的选择”(native-like selection),与语言语法型式一致的各种选择,也应该包括语言使用者的知识的构式描写(同上: 54-55)。因此,在翻译过程中,凸显的方式会依据目的语的表达需要而有所不同,译者可以从认知的角度去探析构式压制的过程,精准把握构式在具体语言环境生成中的凸显成分,从而创造性地去构建译文。

  7)然而在短促的过去的回顾中却有一盏明灯,照彻了我的灵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点光彩。(巴金《朋友》)

  However, whenever I look back on my brief past life, I find a beacon illuminating my soul and thereby lending a little brightness to my being.

  8)世间有不少的人为了家庭抛弃朋友,至少也会在家庭和朋友之间划一个界限,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过若干倍。(巴金《朋友》)

  Many people forsake their friends in favour of their own families, or at least draw a line of demarcation between families and friends, considering the former to be many times more important than the latter.

  9)我的生活是忙碌的:忙着看,忙着听,忙着说,忙着走。(巴金《朋友》)

  My time was mostly taken up by looking around, listening, talking and walking.

  此三句都将汉语的并列结构变为英语的从属结构,使用分词短语来说明主句的状态。例7)“使我的生存有一点光彩”,翻译成lending a little brightness to my being,该句中“使”的意义可以理解为一种“使役义”,但翻译时如果生硬地将其翻译为make,并不能更好地体现原文的意义,使用brightness与lend 搭配在一起更为自然;例8)“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过若干倍”,是对前一分句意义的一种补充,翻译成considering the former to be many times more important than the latter。例9)“忙着看,忙着听,忙着说,忙着走”,实际上是前一句忙碌的状态,因此翻译成by looking around, listening, talking and walking,将原句的并列关系变为从属关系分句,更能体现补充的作用,也兼顾了英语句法的特点。上面三个例子都采用了英语句末焦点凸显的方式,在英语中重要的信息通常安排在句子的末端,以达到突显和强调的目的,这一点与汉语不同,汉语往往是句首凸显。再如,从构式语法的角度看,下面几个例子有“被动义”:

  10)暂别了,暂别了,在各方面争斗着的勇士们,我不久即将以更勇猛的力量加入你们当中了。(郑振铎《离别》)

  Dear brave fighters of every field, I shall be separated from you only for the present and will soon return to join your ranks with redoubled strength.

  11)门前的麦垅和葡萄架子,都戳得新黄嫩绿的非常鲜丽。(冰心《笑》)

  Washed by the rain, the wheat fields and grape trellises in front of the cottage door presented a picturesque scene of the vividly yellow and tender green.

  例(10)中“暂别了,暂别了”被翻译成I shall be separated from you,有一种客观的意义,充分体现出主语“我”并不想与“你们”分离的主观想法;例(11)中汉语“都戳得”是主动语态,在翻译成英语时变为被动语态Washed by the rain,将被动语态中的施事补充出来,这在原文中省略了,以此进一步凸显原句中的构式意义,以被动的方式作为背景,凸显的语义焦点是现在的状态“新黄嫩绿的非常鲜丽”。

  12)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夏丏尊《中年人的寂寞》)

  The most intolerable of all is the lack of friendly warmth and comfort due to the gradual passing away and estrangement of more and more old pals.

  上句增加了due to,将前后两个分句的因果关系明晰化,这也是翻译中需要注意的汉英的区别,以此凸显前后分句的因果关系。构式语法的形式与意义匹配体的观点为翻译的凸显观提供了新的启示和阐释,如果只考虑意义的解释,忘却了形式对意义的制约,那不是好的翻译,甚至谈不上是翻译了。构式语法强调形式与语义的匹配,而绝非只单纯强调意义。翻译过程中必须同时考虑形式和意义两个层面的因素。因此,在翻译过程中,在注意意义的同时,需要考虑形式上的特点和选择,采用与源语不同的构式表达,更好地凸显源语构式的意义,以此做到形式与意义的更好的匹配。

  (三)互动原则 ——动词与构式的关系(collostruction)

  构式搭配,主要指构式与动词的匹配关系。Goldberg(1995:24)认为,虽然构式自身具有独立于动词的意义,但很明显的是,语法的运作不完全是自上而下的,构式并不是简单地将其意义强加于动词之上。构式语法强调,一个特定句式的意义主要取决于构式义和动词义之间的整合,动词的“参与者角色”和构式的“论元角色”之间的互相支持,论元角色对参与者角色具有支配性。构式义从整体上影响句子的意义,并且在与词汇义发生语义冲突时,对词汇进行压制。语言是构式的大仓库,构式以网络状的方式构建。在翻译过程中,我们需要建立正确的对等观,而不是死板的形式上的生硬对等。也就是说,在原来的“马赛克”基础上创建新的“马赛克”,不要求与原文精确对等。下面的几个例子中,汉译英时都采用了“使役”构式,英汉句法有较大的调整,译者注意到了动词的特别作用:

  13)关于这事,我尝自比为古时的皇帝,而把插在架上的书譬诸列屋而居的宫女。(夏丏尊《我之于书》)

  This often prompts me to liken myself and the books on my shelves respectively to an ancient emperor and his concubines housed separately in a row of adjoining rooms.

  此例中,汉语的主语为“我”,而在翻译中则变成了宾语,英语句子的主语是this,人称主语到物称主语,符合英汉语两种语言的不同特点,其中的动词prompt带有“使某人……”的意义。再如下句:

  14)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它荒芜着怪可惜,既然你们那么爱吃花生,就辟来做花生园罢。”我们几姊弟和几个小丫头都很喜欢——买种的买种,动土的动土,灌园的灌园;过不了几个月,居然收获了。(许地山《落花生》)

  Behind our house there lay half a mou of vacant land. Mother said, “it’s a pity to let it waste. Since you all like to eat peanuts so very much, why not plant some here?” That exhilarated us children and our servant girls as well, and soon we started buying seeds, ploughing the land and watering the plants. We gathered in a good harvest just after a couple of months.

  15)买到了几册新书,一册一册地加盖藏书印记,我最感到快悦的是这时候。(夏丏尊《我之于书》)

  Whenever I have some new acquisitions, it always gives me great pleasure and satisfaction to stamp my ex-libris on them one by one.

  例14)中,汉语句子的主语是“我们几姊弟和几个小丫头”,谓语是“都很喜欢”,翻译成英语时主语变成了that,指“那件事情”,exhilarate sb的意义带有使役义,这样的动词在英语中很多,古代汉语中类似的表达很多,而现代汉语越来越少了,大多使用“动词+附加语(补语)”的结构。例15)中汉语的主语是“我”,英语的主语则是it,凸显了英汉语不同的主语,用物称主语作施事,“我”则变为受事、接受者,显得更为客观。

  16)现在,他们接到我平安到达的消息了,他们也真的安慰了。(叶圣陶《我坐了木船》)

  Now, the subsequent news of my safe arrival in Hankou must have set their minds at rest.

  17)所以我用“做一个战士”的话来激励那些在彷徨、苦闷中的年轻朋友。(巴金《激流总序》)

  Hence a few words of mine about “being a fighter” to encourage those young people who wander about in a depressed state, not knowing which way to go.

  例16)汉语的主语是“他们”,汉语翻译成英语时主语变为物称主语“消息”,动词部分翻译成must have set their minds at rest,很显然照顾到了英语句法的特点和要求。例17)尽管与例16) 一样,翻译时主语用成了物称主语a few words of mine,但原句中“我用……”这样的主谓结构在翻译中谓语被省略了,没有翻译出来,以构式整体义来体现。这说明,译者是有一定自由的,这也给了译者创造性翻译的机会。

  18)那边是南国风光,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小溪流更是清可见底!院里四季都有花开。(冰心《我的父母之乡》)

  Over there we have typical southern scenery with blue mountains, green waters, limpid brooks….! There in the courtyard we can always see some kind of flowers in full bloom throughout the year.

  此句的调整变化较大,汉语原句“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小溪流更是清可见底!”在翻译成英语时从原来的平行结构变成了英语的附属结构,前面“南国风光”实际上包含了“山”、“水”之类的景色,体现了构式的部分与整体的关系,这是语义关系所决定的。同时,将后面分句“院里四季都有花开”,翻译时用人称主语we和谓语see,将主语补充出来,用主动语态来体现认知主体性,将后面的分句处理为一个介词短语in the courtyard 和in full bloom throughout the year,符合英语主谓结构的句法框架,精确性也体现出来了。

  19)我的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但是我并不孤独,并不绝望。我无论在什么地方总看见那一股生活的激流在动荡,在创造它自己的道路,通过乱山碎石中间。(巴金《激流总序》)

  Though it is all darkness around me, I always see the torrent of life tumbling along to open up its way through a confused mass of mountains and rocks.

  上句除了使用了“现在分词结构”,将汉语中的动词与前一句的关系凸显并明晰起来,其他方面几乎没有变化,较好地照顾到了原文与译文之间形式上的对等。构式在翻译中是可以有所变化的,不拘泥于形式,重点在于表达意义。从认知语言学的观点来看,翻译对等是译者心智中一系列复杂因素集合的连接,翻译理论的目的就是要能够揭示这些连接是如何认知性地表征的、如何认知性地加工的,翻译行为是认知过程的再现。翻译行为与构式之间可以通过翻译者的认知过程而融合,构式翻译观既强调语言构式之间的共性,更注意语言翻译过程中的差异性。

  (四)多义性与继承原则

  构式继承性的意思是一个构式与另一个构式可以共享部分特征,也可以加上自己的特征,而不是完全的语义相似性。构式语法否认语言结构全部是任意性的观点。相反,这一模式中的一个基本原则是,语言的理据性。构式是一个依靠承继链接组织起来的网络,构式有自身的自上而下的理念,以及基于论元结构的语言概括的层级性和逻辑性。即是说,如果构式A从构式B承继了信息,那么构式B就是构式A存在的理据。语言是基于使用的,是基于身体的、物理的、社会的和文化的经验。语言的结构方法来源于语言使用。同时,理论假设都不得不基于现实的经验数据(data),而不是一些假定的例子(ad hoc examples)。语言使用者可以辨认出语言形式之间的部分相似性,构式以网络的方式,形成一个多元的继承层级,一个简单的构式可以生发出很多其他构式,使其网络非常复杂。构式语法理论注重构式的“能产性”,即构式内部的差异,以及依据“最大理据性原则”来考察相关构式之间的承继链接。构式语法能更好地吸纳翻译影响要素—文化差异;构式的跨语言对比,既印证了翻译的可能性,也说明在形式对等与意义功能近似之间可以达到平衡的可能性。构式间的继承关系使译本构建中的创造性成为可能。

  20)这白衣的安琪儿,抱着花儿,扬着翅儿,向着我微微的笑。(冰心《笑》)

  The angel in white was smiling on me with a bunch of flowers in his arms, his wings flapping.

  21)驴儿过去了,无意中回头一看。——他抱着花儿,赤着脚儿,向着我微微的笑。(冰心《笑》)

  After the donkey had gone by, I happened to look back and saw the child, who was barefoot, looking at me smilingly with a bunch of flowers in his arms.

  22)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来了,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下了,站住了,回过头来。这茅屋里的老妇人——她倚着门儿,抱着花儿,向着我微微的笑。(冰心《笑》)

  When I stopped and turned round, my eyes fell on an old woman at her cottage door smiling at me, a bunch of flowers in her arms.

  上面三个例子都有“抱着花儿”、“向着我微微的笑”,可张培基先生在翻译时并没有翻译成一样的结构,而是有所不同的。例20)和例21)“抱着花儿”翻译成with a bunch of flowers in his arms,例22)翻译成a bunch of flowers in her arms;“向着我微微的笑”分别翻译成smiling on me、smilingly以及“smiling at me”。更重要的是,三句的主语在翻译过程中完全不同了,例20)的主语与原句一样,例21)翻译成定语从句,主语为who, 例22)的主语从原句的“她”变成英语的my eyes。构式的概念在意义激活的过程在是非常关键的因素,构式对等的概念可以为翻译过程提供启示。构式的非匹配,导致了更大的认知加工努力,迫使翻译者使用变通策略。翻译中的变通依赖于构式形式与语义的互动关系,依赖于语言和认知的关系,依赖于语言的体验性特征。汉语中“有情绪”、“有意见”、“有看法”、“这姑娘长得有模有样”,这样的“有”的搭配的意义是负面的、消极的意义,而“有人缘”、“有面子”、“有思路”等则是正面的、积极的意义,这样的意义只能从构式整体来理解。

  23)我的生活曾经是悲苦的、黑暗的。然而,朋友们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爱、多量的欢乐,多量的眼泪分给了我,这些东西都是生存所必需的。这些不要报答的慷慨的施舍,使我的生活里也有了温暖,有了幸福。我默默地接受了它们。我并不曾说过一句感激的话,我也没有做过一件报答的行为。但是朋友们却不把自私的形容词加到我的身上。对于我,他们太慷慨了。(巴金《朋友》)

  There was a time when my life was miserable and gloomy. My friends then gave me in large quantities sympathy, love, joy and tears---- things essential for existence. It is due to their bountiful free gifts that I also have my share of warmth and happiness in my life. I accepted their kindnesses quietly without ever saying a word of thanks and without ever doing anything in return. In spite of that, my friends never used the epithet “self-centered” when referring to me. They are only too generous towards me.

  24)在它的途中,它也曾发射出种种的水花,这里面有爱,有恨,有欢乐,也有痛苦。这一切造成了奔腾的一股激流,具着排山之势,向着唯一的海流去。(巴金《激流总序》)

  While on its way, it sometimes throws clouds of spray into the air embodying love and hate, and happiness and sorrow. All that makes up the tumultuous torrent rushing with terrific force towards the only sea.

  人们常说汉语与英语之间存在“模糊与精确”的区别,这在翻译中如何体现呢?例23)汉语原句中“有了温暖”、“有了幸福”,在翻译成英语时加上了“my”这一限制性定语,原句开头就说明了“我的生活”,更加准确地表明了其所属关系。而例24)的情况则不同,同样的“有……”结构,此时的翻译并没有加上限制定语,这是因为本句原句的意义本身是泛指的,加之使用“it”做主语,因此不需要加以限定,这是构式多义性使然。在翻译过程中,我们需要考虑构式的多义性因素,尽可能将同一构式的多义性所表达的不同意义体现出来,以实现原文与译文的意义功能对等。

  25)清晨往林里去散步,我在林荫路畔发现了一束被人遗弃了的蔷薇。(郭沫若《路边的蔷薇》)

  Rambling through a pine forest early in the morning, I came across a bunch of forsaken roses lying by the shady wayside.

  一般说来,英语书面语的句子结构比汉语复杂。上句的翻译,将汉语“散步”处理为rambling,采用主从句的构式,化零为整,符合英语书面语的特点,将该句前后两个分句的时间关系进一步明晰起来。潘文国(1997:197)认为,英语句型是典型的树式结构,可以叠床架屋,可以增加许多附属装置,而汉语是竹式结构,只能一节一节往上长,汉语句子更多的是流水句。在汉译英的过程中,我们需要注意英汉差异,注意英语构式中主干与枝叶的关系,避免汉语流水句的表达,更多地使用英语复杂句的构式,以更加地道的表达来实现原文与译文的对等。翻译是一种创造性模仿,形式上完全对等的翻译很难做到,也是不必要的。我们赞成王寅(2017)的观点:认知翻译学的基本原理细述为“体验着原作者的生活,认知着原作品的思想,解读着原作品的意图,创而有度,兼顾三中心(即作者中心、文本中心、译者中心)。基于构式语法的翻译原则可以为翻译理论与实践提供一个契合点,让语言学和翻译忘记它们之间的分歧,让二者结合起来,朝着构建认知翻译学理论的目标迈进。

  三、结语

  翻译和语言学始终是一个既爱又恨的关系。构式语法自诞生以来,已经对语言学的研究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构式是功能性和基于用法的,它能够描写语用问题、语篇结构问题、语篇理解问题、语言使用的文化背景知识,并认可语用的和文化的转向对翻译研究的启示。

  本文提出以构式作为翻译的基本单位。构式语法与翻译的需要高度一致,构式语法可以给翻译提供新的启示。在翻译过程中,应该充分考虑源语和目的语的构式差别。翻译首先要做到“忠实、通顺”(张培基,1980:1),不要丢失的东西太多,那样真是把翻译变成了令人遗憾的艺术了。在这方面,张培基先生为我们树立了榜样。翻译绝不可能是“爱怎么翻就怎么翻”的语言游戏,一定是在一定的认知法则的导引下的有限度的再创造(王寅,2017)。构式语法无疑对翻译学的学科建设有重要意义,可以为翻译学提供理论支持。本文以构式语法的基本要点为出发点,结合张培基先生的翻译实例,论证了构式语法对翻译理论与实践的指导作用。本文的讨论是初步的,有待更加深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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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姓名:魏在江 工作单位: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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