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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顺的尴尬与慈爱的局限
2020年10月13日 09:50 来源:《 中华读书报 》 作者:汪沛 字号
2020年10月13日 09:50
来源:《 中华读书报 》 作者:汪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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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在当今中国是一个令人厌倦的话题,尤其对于青年人来说。著名的豆瓣小组“父母皆祸害”(Anti–Parents)就是这一氛围的产物,很多年轻人叛逆期时就是这个小组的成员,等他们自己做了父母之后发现自己父母更加不可理喻,仍旧还在群里。虽然说“养儿方知父母恩”,然而很多人有了亲身育儿经历之后,并不觉得养育孩子有父母向他们所描述的那么痛苦和困难,于是更加不理解父母所说的“牺牲”“付出”“不容易”究竟在哪里。很多年轻人的相似感觉是,父母并不是家里更为理智、更有情商的人,这个经验似乎完全与社会科学家与哲学家的论证相悖。

  1 “孝”的社会科学与哲学论证

  一般来说,情绪智力(通常是指社交技巧,例如自我意识,自我调节能力和理解他人的能力)通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会经历不同的角色(例如与工作场所的上司、同事和下属打交道),并加深我们在特定角色中的经验(具有十年经验的社区组织者应该比崭新的组织者更有效),因此,只要我们保持对自我完善的追求和对社会互动的渴望,我们就可以更为了解并与不同类型的人合作。

  事实证明,科学研究也有相似的洞见:“可以肯定的是,情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FreddaBlanchard-Field的研究比较了年轻人和老年人对压力的反应,“她的研究结果表明,在解决情绪冲突时,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具社交敏锐度。他们更有能力做出维持人际关系的决定……她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情绪也变得更加柔顺——我们能够根据自己的情商和以往的经验适应不断变化的情况,并且因此(平均而言)比年轻人做出更好的决策。”(StephenS.Hall, Wisdom:FromPhilosophytoNeuroscience(New York: Vintage Books,2010),228–229)其他研究表明,老年人似乎特别擅长快速释放负面情绪,因为他们重视社会关系,而不是更在乎社会关系破裂而带来的自我满足感。(Ibid.,255)简而言之,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在家庭环境中赋予理智而年长的父母权力——给他们更多的发言权——因为他们更有可能具有较高的社交能力。这可能都是可以支撑孝道的社会科学论证。

  从现象学的角度,张祥龙教授论证过,孝的出现契机之一就是人类子女去养育自己的子女之时,“过去父母的养育与当下为人父母的去养育,交织了起来,感通了起来。当下对子女的本能深爱,在本能的记忆中沟通了,反转出现了,苍老无助的父母让他/她不安了,难过了,甚至恐惧了。于是,孝心出现了。”(张祥龙:《家与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1月,第105页)对于一些幸运的人,孝意识的时间触击是一种实存的瞬间。但是也有很多人经历是他们还远远不至于“苍老无助”,甚至精力旺盛、精神抖擞的父母要强势干预孙辈的养育和教育,在此之前他们或许已经强势干预了子女的婚姻和工作。不安、难过、恐惧,这些情绪迟迟无法出场,反倒激发起年轻父母保护自己孩子的强烈决心。但是,又有谁天然地期待这种子亲战争,并以此为乐呢?对于这些不那么幸运的人,他们是否还有发出孝心的可能?是不是要等到父母发秃齿摇,彻底具有一个弱者的形象的时候,让成年子女意识到自己也离疾病与死亡并不遥远的时候,“孝意识的时间触击”才有可能会出现。

  彻底推翻孝的观念,这项工作在新文化运动当中已经做得极为彻底。观念上抽象地否定孝,对于那些经验着真实的孝意识的时间触击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刻板的意识形态。但对于那些处于子亲紧张关系中的人来说,非要让他们在一触即发的矛盾中去体会“孝意识的时间触击”,不仅不切实际也未免有些粗鲁。那么,我们又如何去理解这些尴尬和困扰?

  2 “慈”的局限

  或许在讨论“孝顺”之前,我们先要看一看相对应的“慈爱”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

  首先需要考虑的是真实存在的一些家庭中父母对子女的控制欲。在古代,个人或许属于家族、宗族,但也不曾单单只属于自己的父母。但是大家族支离之后,核心家庭成了普遍现象。这时候子女似乎可以单纯地只属于父母了。父母养育子女的不易成了父母可以将子女当做所有物的理由,似乎生恩可以自然地换来所有权和处置权。这其实是对于生生之道的极大扭曲和侮辱。

  父母给予子女生命,同时也意在延续自己的生命。父母可以有很多子女,而子女却只有一对父母。很多微信上流传的心灵鸡汤喜欢讲:“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无非是指父母不需要通过子女来自我确认存在的唯一性,但子女考虑自己的来处却只有一个途径。看似带有温度的劝导其实经不起推敲。子女难道不是父母的来处么?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意思是子女的出生给父母这一寿数“犹有尽时”的人带来了新的生命的篇章,但这新的篇章与父母的生命有什么关系?子女的生命毕竟不是父母生命的一部分。子女的人生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过,而父母的人生也终究需要他们自己去过,并没有一方可以替代另一方去过生活的可能。如果子女的成功等于父母的成功,父母的成功等于子女的成功,那新的生命篇章又有什么意义?人类的繁衍就成了无意义的自我复制与喃喃自语。

  那么如何理解“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父母给予子女生命,同时子女也给予了父母青春。在子女所带来的新的时间与生命乐章之时,父母的生命中也出现了新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需要父母也来亲自确证。父母如果不通过关爱和抚育子女来体会生命中的新角色、新境遇,甚至新挑战、新困境,那么子女对于父母就没有意义,父母对于子女的生恩也同时落空。子女多的父母有时候喜欢拣选自己偏爱的孩子。重男轻女,甚至因为重视生男孩,而要把女婴流产掉,这都是父母在主动地拣选自己未来的可能。很多被流产的女婴恰恰因为他们的父母,尚未出生就走上归途。那些热衷于拣选自己孩子的父母,拣选的也不是他们的归途,而是他们对于未来的具体想象,所体现的也是对于他们当下自我的认知。他们通过这种拣选和认定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没有子女,父母也只有归途。

  然而,亲子之间的话语总是充满了这种微妙的凌霸。公共讨论中通常会批判夫妻之间的暴力,称之为“家庭暴力”;校园里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称之为“校园暴力”。似乎父母对于孩子的暴力不算家庭暴力,是大众天然地可以接受的。我国《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了“虐待罪”,指的是“对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经常以打骂、捆绑、冻饿、限制自由、凌辱人格等方法,从肉体上和精神上进行摧残迫害,情节恶劣的行为”,但是似乎打骂孩子够不上“情节恶劣”的门槛,也可想而知虐待罪对于父母的约束能有几何。

  更有非常经典的俗话:“父母对子女是无条件的爱。”既然是无条件的爱,中国目前的人口性别比例失调又怎么理解?父母对于主动堕胎流产的子女也是无条件的爱?对于那些被送到乡下避免上户口的女婴也是无条件的爱?对于那些送去福利院的残疾子女也是无条件的爱?子女的出生就已经经历了父母的拣选,不称心的婴儿来不及到这个世界呼吸,不健康的婴儿很多遭到了遗弃,健康的儿童还需要同自己的兄弟姐妹或者同龄人去竞争以博得父母欢心。“无条件的爱”背后所暗含的条件实在太多,也太沉重了。

  3 慈意识的时间触击

  从古到今倒没有任何宣传颂扬子女对父母“无条件的爱”,这似乎意味着孝顺本来就是需要众多条件,其实也不容易做到。孝的困难与慈爱的困难,其实是等同的。但是在我们的语境中,这两种感情有了层次的差异。慈爱似乎出于天然,不用习得;而孝顺则需要更多的良知的唤醒,需要一个“孝意识的时间触击”。然而,慈爱不需要一个“慈意识的时间触击”么?父母养育孩子,尤其是婴儿的时候,总有很多瞬间忽然体会到稚子的纯真可爱、无辜娇弱,以及对自己的无限信任、依赖甚至崇拜,在这些瞬间,父母也获得了自己唯一性的确立。因为他们是这个孩子的父母,在体会稚子对父母的热爱之时,也决心要保护、陪伴和养育这个孩子——爱这个孩子——这种亲子关系是唯一而且独特的。并不是任何亲子关系都是一模一样的,甚至父母与不同孩子的关系也都不尽相同。亲子关系是天然的,但又不是天然的。如果没有父母一次又一次这样亲自确证的时刻,亲子关系就止于生育这样生物性的层面,而不具备伦理性的内涵。

  养育子女的不易确实是真实。亚里士多德也曾经提过孩童的理智尚不健全,需要父兄这些理智成熟的人给予劝导;他也说过人的好品格不容易养成,在一开始的教育中需要考虑趋乐避苦的自然来惩罚错误的行为,鼓励正确的行为。然而,孩子终究也会心智成熟,而如果父母视孩子的成熟为一种挑战并觉得恐惧,尤其当成年子女对于自己的学业、事业、恋爱、婚姻、下一代的养育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愿景,而这一愿景又与父母为孩子所包办规划的不同时,亲子之间的战争就一触即发。

  我们认为家庭内部应该有一些层秩与差异,父母在孩子尚未成熟的时候需要在家里做好理性的表率。然而,基于年龄的层秩结构中的角色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孩子终将成为成年人,再成为长者,他们最终将对自己的成年子女拥有与其父母相同的权威。此外,成年子女和年迈父母之间的层秩通常最终会导致角色完全颠倒。超过一定年龄后,年迈的父母往往会因身体和精神上的恶化而失去决策能力。对于老年痴呆症患者,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衰弱,以至于会变得像无助的婴儿。到那时,角色地位完全颠倒了,成年子女在那时将负责家庭决策。但任何一方滥用自己在家庭中的决策权,都是自私而愚昧的。父母养育子女,所以习惯了子女弱小、无助、娇柔的样子,却忘了子女已经长大成人。子女侍奉年迈的父母有时候又会完全复制父辈的专断与霸道,家庭的僵化层秩关系不过是倒转了而已。

  真实的伦理生活总是建立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之中,亲子关系是其中最为亲密的一种。要意识到这种至亲至爱的亲子关系中的界限,其实并不容易。感情尤为纯真,界限就尤其模糊。但如果父母的时间之流与子女的时间之流一旦出现紊乱,子女就再也不是父母生命的延续,而只是父母生命的复制;父母也不再是子女的来处,而只是子女的僵化模板。父母对子女的慈爱僵化为一种控制,子女对父母的孝顺会被这种控制逼迫得荡然无存,而等父母真的老迈到不能自理,子女对父母的孝顺又会僵化为对父母的控制。

  亲子关系中的“慈爱”也需要不断地通过父母的主动意识去激发和焕新,就像“孝顺”也需要一些特定的时间点去激发一样。让子女真正成为子女,而不是父母的小奴隶;让父母成为父母,而不是子女世界中的全能神。这种自我身份的发现和确认,需要亲子关系的双方都意识到自己的有限与边界。但是,相对而言,“慈爱”的边界总是更模糊,而家庭之中的“孝顺”被父母膨胀的自我所扭曲的“慈爱”挤压得没有出现的空间与时机。

  我们文章开头所说的孝的尴尬多数发端于此,而当事人总是那么无解而困苦。希望这些“父母皆祸害”小组的成员能够避免“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在养育自己的子女之时,不断去体会“慈意识的时间触击”,与自己的子女共同建构健康的亲子关系。等年迈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子女用一些或许不同于他们的方式来爱孩子的时候,他们的“慈意识的时间触击”或许也会被重新激发,进而促进成年子女与父母之间“慈”与“孝”的互动而健康的关系。

  《礼记·礼运》里讲:“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参考儒家的传统表达,慈爱是人类多层次的、复杂的伦理美德的起点。“慈爱”的不断唤醒与焕新有赖于为人父母每一个人的努力。笼统来说,我们支持成年子女在家庭中更尊重父母的意见,给父母更多的权威。然而,如果父母扭曲了慈爱的纯真内涵,反而要用无理取闹甚至暴力胁迫子女生命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权威,这个时候任何人再去责备子女不孝,就显得极为刻薄与肤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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